上帝用了六天創造了世界,並在第七天創造了里約。
在還沒來到里約之前,總覺得這句話有點過分自負了。在天主教起源與發展核心的歐洲裡,都還沒有哪座城市,敢把這種等級的讚美,堂而皇之地冠在自己身上。而位處拉丁美洲的里約,就算擁有世界知名的森巴狂歡節與耶穌基督像,也仍然讓人難以想像,究竟還能有怎樣的面貌與風情,才能駕馭這樣的宣傳語,並使之廣為流傳。
然而,當真正踏上這片土地後,就會發現此言不假。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場神蹟。
第一眼的里約,很幸運,是大晴天的上帝視角。
飛往里約市區SDU機場的班機,從聖保羅GRU機場起飛,並一路沿著兩座城市之間的海岸線飛行。而當飛機即將降落之時,里約也開始將她的美麗一點一點展露在機窗之外:蔚藍的海灣、錯落的峰巒、散落其間的城鎮,以及那矗立於山尖之上的耶穌像。落地前的這段短短航程,山、海、城,三者交織出的構圖,便已替里約的一切,揭開了驚艷的序章。

而說到里約,就不得不提那最著名的兩大精神地標——糖麵包山(Pão de Açúcar)與耶穌基督像(Christ the Redeemer),他們不僅是這座城市百年發展的見證,也從截然不同的高度,給予旅人兩種截然不同的上帝視角。
要登頂糖麵包山,不考慮徒步上山的硬核選項,一般遊客可搭乘纜車遊覽。纜車分為兩段,第一段從地面連接至紅山(Morro da Urca),第二段則從紅山直達糖麵包山山頂。這次特意挑了最熱門的日落時分,雖然是平日,但當日的好天氣,仍然帶來了如織的人潮。第一段的人潮尚可接受,但第二段苦於沒有買快速通票,光是排隊等纜車就花了近一小時。好在抵達紅山時,正好趕上太陽即將西下的時刻。當陽光從基督像的斜後方灑落,金色的光線越過山巒,照耀整片里約城之時,眼前的山、海與城市都被染上一層溫暖的色調。那一刻,就彷彿真有神蹟一般,將這座祂所庇護的城市照亮。

第二段登頂時,雖然落日已沉入地平線下,但在纜車抵達山頂、走出站口的瞬間,回頭一看,夕陽餘暉依舊掛在天際,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潤的紫黃色漸層。再多待上一會兒,天色又開始悄悄變化,紫黃色逐漸褪去,轉而染上一層橘紅,再慢慢沉入深邃的暗色,彷佛天空還捨不得讓白日完全退場。連綿山峰的輪廓在晚霞中若隱若現,山頂的耶穌像也融為小小的深黑剪影,與腳下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交織在一起。那一瞬間,夢幻得不像現實,像電影、像壁紙,又像一場美夢。

而隨著天色越來越暗,里約的另一張面孔也慢慢浮現。從日正、日落,到黃昏、夜晚,短短幾個小時裡,眼前的里約不斷更換著濾鏡,景色也隨著天色一次次變化、一次次地美得毫不費力。即使最後纜車的下山隊伍實在排得讓人懷疑人生,但眼前日夜景所帶來的震撼,也還算足以支撐著把漫長的排隊時間熬過去。
在糖麵包山上,可以遠眺耶穌像;那到了耶穌像,自然就是看向遙相望的糖麵包山,以及遠方起伏的山巒,體驗另一種「上帝的視野」。
隔天一早,早起用過早餐後,便打車直奔車站 Cosme Velho。站外的人潮不多,快快驗了票後,便搭上了上山的小火車。火車緩緩爬升,穿過著名的蒂茹卡(Tijuca)熱帶雨林;而當大海的藍開始在一片青綠的叢林之間若隱若現,就知道離山頂已經不遠了。不過,即便預訂了最早的班次,還當了第一個衝出車門、搭上電梯的遊客,到了基督像的現場,依然是盛況空前。畢竟除了小火車之外,還有不少遊客會選擇搭乘公車,或自行開車提前抵達,因此即使一大早登山,山頂依然聚集了不少人潮。

而當真正站在耶穌像腳下時,那種感覺又與糖麵包山截然不同。抬頭是高聳的耶穌像,低頭則是整座里約城與曲折的海灣,頓時有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錯覺。當然,這「一人之下」是敬畏,而「萬人」則是腳下綿延的城市、遠方的糖麵包山,以及海灣對岸起伏不盡的山巒。從這個高度向外眺望,山海、城市與建築盡收眼底,原本需要在城市裡穿梭許久才能稍有概念的里約地貌,此刻也在眼前成了一幅清楚完整的畫卷。那種居高臨下、卻又同時被眼前壯闊景色壓倒的震撼,也讓人明白,為什麼這座耶穌像會被建在這座山頂,或許,這才是屬於里約真正的「上帝視角」。

而更進一步,想嘗試更頂級的視覺體驗,搭乘直升機無疑是最極致的選擇。
這次也有幸體驗了一回,打車來到位於富人區 Barra da Tijuca 的小機場。機場內其實有不少觀光直升機業者,找到預約的店家後,在入口處確認預約,便可搭上接駁小車,前往直升機停機坪。接著,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擠進這架為觀光而生的透明機身直升機,體驗一把富豪的日常。
直升機起飛後,一路向東飛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富人區整齊的房屋與方正的水路,方便居民從自家門口駕船出海,前往海外的小島休憩;而出了住宅區,很快便能看到起伏的山巒與海灣在腳下鋪展開來,隨手一截,都是電影級別的構圖。遠方散落的小島、眼底綿延的海灘與白色浪花,在沉浸於眼前美景之時,一不注意,便已飛抵糖麵包山與耶穌像上方。

靠近耶穌像所在的蒂茹卡森林時,氣流突然震了直升機一下,也讓人不禁想起一些出發前就看過的直升機墜機事件,著實讓人有些害怕。不過,當眼前那座宏偉的基督像,都已成了腳下的一尊小小雕塑時,還是覺得一切都值得去冒一次險。那一瞬間,彷彿獲得了比上帝還要更高的權限。直升機體驗,也許就像放大了巴西本身的特色:危險,卻又迷人。

至於里約是怎麼建造出世界級的纜車與觀光項目,以及如此蓬勃的直升機產業?翻閱歷史紀錄,會發現這座城市的名片改造並非偶然。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巴西靠著咖啡經濟累積了龐大的財富,當時身為首都的里約,更是全國重要的金融、商業與政治中心。這股財富推動了城市現代化,寬闊街道、宏偉建築、港口與公共設施陸續興建,里約也開始有意識地將自己打造為一座足以與歐洲大城市媲美的現代都市。
然而,這場現代化並沒有平均地落在每一個人身上。1888年巴西廢除奴隸制度後,大量獲得自由的黑人,以及來自其他地區的移民,陸續湧入里約等大城市尋找工作與生活機會。1897年,第一個被稱為貧民窟(Favela)的聚落便出現在里約;到了1904年,政府推動大規模城市改造,拆除市中心大量老舊住宅與貧民聚落,也使不少低收入人口為了繼續留在工作機會較多的市中心附近,而往周邊山坡遷移。
於是,隨著城市不斷向現代化邁進,里約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也逐漸成形:山腳與海灣之間,是豪宅、五星級飯店、精品商圈與世界級景點;貼著山坡向上蔓延的,卻是一個又一個的貧民窟。奴隸制度留下的社會結構、財富與土地分配,以及快速都市化彼此交織,最終塑造出今天里約複雜而矛盾的城市樣貌。

而這種對現代化與快速交通的追求,到了20世紀也逐漸延伸至航空產業。今天的巴西擁有全球第二大的直升機機隊,並具備完整的直升機製造與維修能力,對幅員遼闊、地形複雜的巴西而言,直升機不只是富豪的玩具,也廣泛應用於石油產業、公共服務、救援與商務運輸。里約尤其明顯,除了觀光直升機外,往返外海石油平台的航班,也讓這座城市成為巴西重要的直升機活動中心之一。
於是,從山頂纜車到私人直升機,從世界級景點到山坡上的貧民窟,里約看似截然不同的兩面,其實都體現了這座城市長達一個多世紀的發展軌跡。現代化帶來了財富、建設與令人驚嘆的城市景觀,卻也留下了貧富差距與土地、住宅分配等至今仍存在的問題。

而里約的歷史與矛盾,也不只存在於宏偉的建築與山坡上的貧民窟之間。這次沒有深入探訪貧民窟,但也走訪了號稱治安較為複雜的塞拉隆階梯(Escadaria Selarón)。
這座著名的彩色瓷磚階梯,連結了 Lapa 與 Santa Teresa 兩個區域。不過,它與貧民窟並沒有直接的關係;真正讓這裡成為今日景點的,是一位智利藝術家 Jorge Selarón。1990 年代初期,Selarón 開始自發改造住家旁原本破舊的階梯,最初只是用藍、黃、綠等巴西國旗的顏色裝飾,後來更陸續加入來自巴西與世界各地的瓷磚。這場改造工程,一做就是二十多年,最終將原本不起眼的階梯,變成一件長達 215 階、融合世界各地文化的巨大街頭藝術作品。如今,這裡已成為里約最具代表性的街頭景點之一,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爭相拍照。Selarón 留下的或許不只是五彩斑斕的瓷磚階梯,而是一個人用二十多年,對里約的熱愛。

走在里約老城區,另一個很難忽略的存在,便是遍布城市各處的天主教教堂。作為葡萄牙殖民地,天主教很早便成為巴西社會的重要一環,而歐洲殖民者、非洲奴隸與原住民文化長期交融,也讓當地的宗教文化逐漸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從殖民時期的巴洛克教堂,到20世紀截然不同的現代主義建築,里約的教堂也恰好見證了這座城市不同時期的發展。
其中,聖方濟各堂(Igreja de São Francisco da Penitência)便是里約殖民時期巴洛克藝術的代表,以教堂內部華麗精緻的鍍金雕刻聞名;城區另一端,則是完全不同風格的聖母無原罪天主座堂(Catedral Metropolitana de São Sebastião),特色為其現代化的梯形幾何結構外觀,及一路向上延伸的彩繪玻璃窗。當陽光穿透玻璃窗時,會形成絢麗的光影,也因此常被稱為「彩虹教堂」。
而與這座現代主義建築教堂同框的,還有另一座跨越數百年歷史的地標——Arcos da Lapa。這座看似只是壯觀拱橋的建築,其實最初是18世紀興建的水道,將山上的水源引入當時的里約市中心,是殖民時期重要的城市供水工程。到了19世紀,水道完成了歷史任務後,又搖身一變,成為通往 Santa Teresa 的電車高架橋,如今則成為 Lapa 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景觀之一。

而葡萄牙留下的影響,也不只存在於宗教之中。走進里約葡文圖書館(Real Gabinete Português de Leitura),彷彿一腳踏進另一個時空。高聳的書架、華麗的建築、與滿牆的葡萄牙文藏書,讓這座圖書館更像一座收藏文字的宮殿。更特別的是,這裡不只是外表華麗而已。葡萄牙自1935年起,便透過法定送存制度,讓每本在葡萄牙出版的作品都會有一冊送到這裡,使它成為葡萄牙境外最大、最有價值的葡萄牙文作品圖書館。如今官方公告館藏已達35萬冊,其中還包括不少16世紀的珍貴古籍。對一座曾經是葡萄牙殖民地的城市而言,這裡不只是用來收藏書籍,更像是葡萄牙把自己的語言與文學,在大西洋另一端延續下來的文化據點。

如果說葡文圖書館保留的,是葡萄牙的文字與文化,那麼附近的 Confeitaria Colombo,則保存了日常生活的歷史記憶。這間創立於19世紀末的百年咖啡館,以華麗的玻璃、鏡面與歐洲風格裝潢著稱,創立之初便是里約上流社會與知識分子聚會的場所。如今坐在其中,喝杯咖啡、吃份葡式蛋塔 Pastel de Belém,仍能感受到那個咖啡經濟帶動城市繁榮的年代裡,所留下的繁華痕跡。

走過這些地方才會發現,里約的歷史並不是被收藏在某一座博物館裡,而是散落在教堂、階梯、圖書館、咖啡館與街道之間。從一位藝術家的瓷磚,到幾百年前的金色雕刻,再到一杯百年咖啡館裡的咖啡,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片段,拼湊起來,才成了今天這座既古老又現代、既華麗又充滿矛盾的里約。
離開老城區,來到舉世聞名的柯帕加巴納海灘(Copacabana)。這裡曾舉辦過無數大型音樂節,以及數百萬人共襄盛舉的跨年盛會。這次平日到訪,人潮沒有擠得可怕,但還是可見沙灘上散落著不少悠哉的人群,不知道是本地人還是遊客。
海灘的浪花雖然大而綿長,但浪形平穩有序;腳下則是綿延數公里的細白沙灘,令人意外的是,沙灘上幾乎看不到海藻或人工垃圾,不知道是不是狂歡後的清潔維護真的做的非常好。沙灘兩側的山巒也各有風貌,配上奔放的海風與熱情的當地人,無愧為全球最頂級的都市海灘之一。

上帝用了六天創造世界,第七天,他創造了里約。
當站在山海交界處,看著夕陽將天際線染成金黃色與艷紅,便會懂得,這座集萬千寵愛與矛盾於一身的城市,確實值得這句至高無上的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