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利馬直飛秘魯亞馬遜裡最大的城市 Iquitos，飛機從首都濕冷的冬季霧氣中起飛，先是越過一片棕紅色的、偶爾帶點白雪山頂的安地斯山脈；當即將抵達目的地、飛行高度逐漸下降後，窗外的世界一點一滴從雲霧裡顯現，那是一望無際的青綠，瞬間漫出了視野，如花椰菜般的紋理平鋪於大地之上。河流蜿蜒其中，彷彿畫筆在綠上隨意揮毫，再加上熱帶地區帶來的雲層升騰，如蒸氣般從叢林中緩緩冒出。那一刻，飛機還沒落地，心早已經進入亞馬遜了。

Iquitos 位在亞馬遜河上游，號稱是世界上唯一一座無法透過陸路到達的城市。全市擁有約50萬人口，對外完全仰賴空中航線聯絡。從機場一出來，我們便坐上導遊的Honda牌電動三輪車駛入市區，街道破舊凌亂，不時還揚起黃色塵土，但同時又給人充滿生機的感覺。街上大多都是改裝的電動三輪，且還都是Honda的，其鮮豔外殼與轟鳴聲成了Iquitos最獨特的街景。途經main square，依舊是典型的殖民時期遺留教堂與環繞廣場的歐式建築，矗立在熱帶叢林的深處，顯得突兀卻也帶來異域情調。沿路牆面上，則畫滿了2026選舉的個政黨候選人，每個政黨的候選人都掛著笑容，但在這樣美好的陽光與街景下，看久了卻不免讓人想起拉美政治的現實，再對比這鋪天蓋地的競選廣告，心裡不禁有些反感與無力感。

城市南邊的Belén Market，是 Iquitos最熱鬧、也最具爭議的空間。這裡不僅是當地最大的傳統市場，更像是整座城市的縮影，混雜而自由。市場裡什麼都賣，從當地常見的水果、香料、肉類與藥草，到衣服牙刷塑膠盆等日常用品，五花八門。最吸睛的莫過於各種來自亞馬遜的珍奇肉類：食人魚、鯰魚、烏龜、甚至鱷魚與蟒蛇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觸犯什麼保育法令，算是一個非法與合法並存的灰色地帶。Iquitos 如此區的亞馬遜雨林一般，擁有半年乾季及半年雨季，因此，Belén市場外圍沿水而建的住家，皆高架於細長的木柱之上，以因應雨季時的河水水位高漲，而此區居民出行就都靠獨木舟穿街走巷。許多市場中心販售的物資，也是從這區的港口卸下、再轉運進城，並且據導遊介紹，水邊除了傳統的商品的進出口，在暗處也有不少非法的黃賭毒生意正在進行。看似熱鬧歡騰的市場，還是藏著不少令當地人與政府頭疼的問題。

秘魯亞馬遜的參觀路線主要有兩大門戶，一個是北邊的 Iquitos，另一個則是東南邊的 Puerto Maldonado(馬爾多港)。Iquitos 偏向於水路探險，適合看粉紅海豚、釣食人魚等活動；而馬爾多港則以叢林步道觀鳥，與拜訪科研站為主。若選擇從 Iquitos 出發，此區又可以細分為北方的 Nanay，適合短時間的探險，譬如拜訪當地知名的猴子保育中心；而更深入雨林的，則需出發於南方的Nauta，從Iquitos搭車一個半小時方可抵達。這裡是通往祕魯最大自然保護區 Pacaya-Samiria 的主要入口，也是各家亞馬遜高級郵輪的起航地。我們此行選擇從 Nauta 出發，因此，坐車到了Nauta港口後，便換乘木船向亞瑪遜河駛去。再又經歷了一個多小時的船程後，終於是抵達了導遊安排的(同時也是導遊自己的)簡易木屋基地。從這裡開始，一切的移動都要仰賴一艘裝有電動馬達的小獨木舟，帶著我們深入支流與濕地。四周沒有電信訊號，也沒有城市噪音，只有蟲鳴鳥叫與水波蕩漾。直至此刻，我們才真正感受到亞馬遜的靜謐與原始。

搭上小船深入河域後，便真正進入了亞馬遜。小船在水面緩緩前行，兩側是靜謐的叢林，眼前則是微風拂起的水波蕩漾，彷彿一切都已回歸原始而慢了下來。突然，幾個黑影飛過，那是此區最常出現、在河面上掠水捕魚的黃嘴燕鷗(Yellow-billed Tern)。牠們身形小巧，常常在船旁急掠而過，幾乎每幾分鐘就能遇見一隻。除了牠們，空中高處也不時盤旋著體型較大的禿鷹；接著將視線下移一些，在濕地邊緣步行覓食的是肉垂水雉(Wattled Jacana)與白鷺鷥等主要於岸邊棲息的鳥種，而那些代表雨林形象的明星物種，反倒沒有想像中就密集與好找。終於，在航行好一陣子後，在嚮導銳利的視線掃射下，找到了遠處樹頭上的巨嘴鳥(Toucan)，顯眼著名的大嘴，與黑白黃藍相間的配色，在綠蔭中靜靜看著我們；偶爾，也能瞥見從高空一掠而過的藍黃色的金剛鸚鵡，為小船的航線製造一些意外驚喜。果然，真正的大自然，尤其像亞馬遜這樣的熱帶雨林，都是需要耐心等待與細心觀察，才有機會窺見其中的生命流動。

猴子在亞馬遜雨林裡，算是雨林裡最活潑且容易察覺的動物之一了。在此地，常見的種類有身形嬌小、動作靈活的松鼠猴(Squirrel Monkey)，會成群穿梭在枝頭之間，不時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難以用鏡頭捕捉身影；相對常見的種類，還有動物園裡的常客白面僧面猴(Saki Monkey)，臉面一樣憨厚，但儀容比動物園裡的潦草許多；最不怕生的當屬絨毛猴(Wooly Monkey)。雖說是不怕生，當小船輕輕靠向猴島岸邊時，一群人還是要靜靜地坐在小船上，不能發出一點聲響。而當嚮導在當地敲裂幾顆水果後，沒多久這些老熟客就會一一現身，先是狐疑地觀察四周環境，接著，便會沿著樹幹一隻一隻的溜下來。比較有警覺心的會撿回樹上吃，至於那些見怪不怪的，不僅會直接在原地津津有味地啃起水果，甚至有一隻在吃完後，還會直接跳上小船，看看船裡還有沒有額外的食物，簡直就像把小船當成自己家一樣閒逛。

傍晚時分，我們跟著嚮導來到河道裡的一片開闊水域，期待一睹亞馬遜特有的粉紅海豚(Amazon River Dolphin)。我本來以為可以看到海豚躍出水面，結果到了才發現，牠的行動比我想像中低調許多，總是冷不防地出現又消失，先是頭部換氣口出水，接著會露出一小段粉灰色背脊，之後就又悄聲潛入水中，像是在跟人玩一場看不清規則的捉迷藏。夕陽緩緩沉入河面，映下橘紅色的光影，幾艘載著觀賞遊客的小船環繞水面，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水面的波動，有時能幸運看到海豚的背脊出水，但更有可能的是盯了黑影半天後發現那只是一道浪花。這樣的不確定性，或許也正是亞馬遜要教會旅人的吧。關於欣賞粉紅海豚的活動，其實更為知名的體驗位在巴西的Manaus，但其觀賞方式高度商業化，因當地習慣性的人工餵食，遊客很輕易就能近距離的看見海豚，甚至與之共游。不能說孰好孰壞，但肯定的是，我們在這的觀賞方式，應該更接近這片雨林一貫的風格，神秘而不按牌理出牌，真實而令人難忘。

若說白天的亞馬遜是色彩與聲響交織的交響曲，那麼夜晚，則是另一種壯麗的寧靜。在黑藍色的河面上前行，頭頂是滿天星斗，乾淨無污染的夜空裡，甚至還能肉眼看見銀河帶，這是我完全沒預料到的亞馬遜。低頭望向前方，是嚮導頭戴強光探燈，左右反覆掃視兩岸的樹叢與水面，當捕捉到幾點異常閃爍的反光後，就知道，找到今晚的目標凱門鰐(Caiman)了，亞馬遜河的霸主。找到之後，自然就要抓來展示了，不然就算導遊告訴我有鱷魚眼睛的反光，我其實也根本無法看到遠處是不是真有一隻。而捕捉過程也相當富有張力，因為鱷魚在受到驚嚇後，很快就會沉入水中消失。因此一旦鎖定目標後，船就必須安靜靠近，並在鱷魚發覺前，迅速出手入水捕捉。嚮導嘗試了三四次後，終於從水面拉起一隻小小的凱門鰐。牠的身軀尚小，但眼角的凸起已頗有鱷魚的威嚴，圓滾滾的腹部則是剛吃飽的跡象。這樣近距離觀察掠食者的經驗，成為夜遊亞馬遜最難忘的一幕。

不只鱷魚，在這片亞馬遜叢林裡還能遇見不少有趣的爬蟲類。像是凱門蜥(Caiman Lizard)，常常趴在河道樹叢伸出的樹枝上，一動也不動的曬著日光浴，身體偏綠，頭部偏紅，但整個身體還是與樹幹融為一體，要不是嚮導指著看，根本無法發現牠的存在；另一種更具話題性的，則是被稱作森林女王的森蚺(Anaconda)，號稱世界上最大最重的蛇類，通常棲息於水中，偶爾也會上岸纏繞於樹幹之中。本次找到的森蚺，是在拜訪亞馬遜部落時當地人告知的，對村民來說，森蚺是令人頭疼的偷雞賊，但對我們這些旅人來說，能親眼看到野生的巨型蟒蛇，宛如親臨動物紀錄片場景，震撼又興奮，那些螢幕上的畫面，一個個真實浮現在眼前。至於南美其他的特有物種，如森林之王美洲豹(Jaguar)、總是情緒淡定的卡皮巴拉(Capybara)、或是行走緩慢的食蟻獸(Anteater)等，本次雖未能親眼見到，仍不減這趟雨林探險的豐富與驚奇。畢竟，真正的大自然從不照劇本演出，遺憾與驚喜並存才更顯真實。

在亞馬遜雨林之中，除了搜尋野生動物的蹤跡，最廣受喜愛的體驗就屬釣食人魚了。這項活動不需要複雜裝備，只要一根末端綁著細繩與鉤子的木竿就行。選定一處陰涼的岸邊，在鉤子上掛一小塊生肉，餌料入水後不用太久的等待，這些對血肉極為敏感的食人魚很快就會被吸引。當手中木桿傳來一陣抖動，就是魚兒上鉤的訊號，這時用力一拉，能否成功拉出魚來，全憑反應與運氣，通常會有兩三成的機率，拉起後能看到那帶著利齒、活蹦亂跳的魚兒躍出水面。至於餘下的落空次數呢？要不是肉餌已被啃掉一大塊，就是乾脆只留你一個空鉤，一點痕跡都沒有。常見的上鉤魚種除了Piranha(食人魚），有時也會釣到 Roeboides(南美脂鯉)，甚至還有機會遇上 Payara(狼牙魚)，不用咬餌，直接會從水中跳上船。每條魚基本上都帶著鋒利的牙齒，彷彿在提醒你這片水域的兇猛本色。釣上來的魚還能回基地料理。去除內臟後改刀、油炸，這些魚的肉多集中在背部，酥脆中帶點微微的野味，意外地好吃。

在探索各類動植物之外，亞馬遜之旅常常也搭配當地傳統文化的體驗。我們此行的嚮導並未安排那些專門的文化表演村，而是帶我們參觀他小時候也住過、那些一般村民居住的河岸村落。當小船靠近，上了岸，眼前是一排茅草屋頂的住家，四周散養著雞鴨，屋外曬著衣服，景色其實與一般農村並無二致。真正讓人意外的，是在這樣看似與世隔絕的地方，正使用著星鏈(Starlink)的衛星服務。只需支付兩sol，就能獲得一組密碼來解鎖一小時的網路。於是，在這裡你會看到，一群村民安靜地坐在屋簷下，盯著一個小小的手機螢幕看。這種在世界相對邊陲地帶，卻使用著最新科技的畫面，令人恍惚，曾幾何時，這裡的人們還仰望著星空數星星，如今卻也跟多數現代人一樣，被手機主導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