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慕達不在加勒比海。
飛機起飛時，我並沒有帶著太多期待。至少在出發前，我對它的印象也就是百慕達三角洲，那個傳說中在狂暴風雨之際，會將路過的飛機船隻傳送走的神秘蟲洞；要不然寫實一點，就是類似於開曼群島的富人避稅天堂；不管是哪一個印象，都聽起來與常人的旅遊度假沒什麼直接關係。
直到降落前，機窗外無垠的大西洋上，開始出現黃白色的沙丘與綠棕櫚樹，以及那圍繞大小島嶼的Tiffany藍。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完全誤會了這個地方。
而當飛機落地後，出關探索此地，這種感覺則變得更明確。不論餐廳還是港口，只要一旁是海，幾乎都是清澈到不可思議。不需浮潛，只要站在岸邊，低頭就能看見魚兒慢悠悠地游過。當地最常見的是鸚鵡魚，體型不小，顏色鮮明，在清澈的淺水裡格外顯眼。不過，在當地真正被端上餐桌的，多半是 wahoo 這類洄游魚。它在百慕達是著名的 game fish，那種需要出海並花費時間、精力、以及一點運氣搏鬥而來的魚種。
從地圖上看，百慕達像一個巨大的魚鉤，魚鉤尖端是Royal dock，中部是當地最大的小鎮Hamilton，東北角的尾部則是機場與小鎮 St. George。
St. George 是UNESCO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小鎮，以其身為美洲地區中最早、且至今仍持續有人居住的英式城鎮而聞名。小鎮不大，其街道、港口與防禦工事等，彼此之間隔得不遠，也幾乎都還維持著早期殖民時期的結構。走在街上，因為建築大多被細心維護，並不會讓人立即感受到強烈的歷史氛圍；倒是腳下的石板路，靜靜地提醒著你，這裡確實沉澱過時間與記憶；至於道路兩旁的房屋，則於牆面漆上了淡淡的馬卡龍色，留下的屋頂則統一為白。顏色並不張揚，和那些色彩飽和的中南美小鎮很不一樣，但正因如此，反而有一種被壓低音量的繽紛感。
連接 St. George 和島中部的節點，是在百慕達旅遊景點之中，同樣負盛名的鐘乳石洞。放在世界尺度裡，百慕達的鐘乳石洞其實談不上最大或最壯觀，但以一座不起眼的海島而言，已經是相當厲害，而實際走訪後，景色比預期的還要震撼。高聳而密集的鐘乳石群，搭配清澈見底的淺青色地下湖，鐘乳石倒映其中；天頂滴落的水滴，在幾乎靜止的湖面泛起漣漪，邀請訪客們進入截然不同他的地下世界。平靜的湖面上還擺放著幾艘展示用的木船，配合著嚮導的介紹，也讓人不自覺地去想像，這些令人驚嘆連連的洞穴，當年是如何被富豪與探險隊，乘著小船在幽暗的水道中一個個被意外的發現。
島中段的 Hamilton，為其名義上的首都，也是人口最多的百慕達市區。但所謂的市區，真正熱鬧的也就港口邊那一小段商店街，畢竟整座島的人口也不過幾萬，能發展成這樣，其實已經很完整了。Hamilton的鬧區靠港，一整排英倫風的建築撐起了百慕達的觀光門面；市中心的白色建築是藝術中心兼市政廳，隔壁則是公車總站，可以說是無租車遊客在島上來回各大景點中，最熟悉的角落之一。抵達的那天，剛好還遇上聖誕節前夕，市政廳前的廣場上，立了一棵高聳的聖誕樹，白天可以看到它掛滿銀藍色的球形燈飾，到了晚上，則整棵樹都閃爍著金燦燦的暖黃色燈光。明明是海島，卻塑造除了印象中歐洲大陸才有的節日氣氛，不突兀，反而讓人印象深刻。
百慕達最有名的，當屬島嶼南邊的粉色沙灘Horseshoe Bay。網路上的宣傳圖粉的驚人，而實際看到才會知道，跟鐘乳石洞不同，沙灘的宣傳還是有點過了。沙子本質還是白色，只是混進了一些粉色的細小結晶，那是當地微生物留下來的痕跡。不過，顏色不是重點，真正讓人記住的，是脫下鞋襪後，親腳感受到的沙子觸感。細小而綿密的沙灘，沒有碎石或殼片，踩下去的也不沾腳，有些柔軟卻又不只會微微陷進去，任意地奔跑踩踏，都不用擔心會踩到異物，那是過去任何沙灘上都不曾有過的體驗。
沙灘的人不多，夕陽西下，沿著海邊往另一當地著名景點 Johnson Cove 走去，沿途還會再遇到幾個大小不一的海灘，就更沒什麼人了。每一個拐角，都是恰到好處的純淨海灘與溫柔海浪，搭配上兩側岩石的天然隔斷，明明是公共空間，卻安靜得像是誤闖一個又一個的私人海灣。
島的西北角是 Royal Dockyard，是大型郵輪停靠百慕達的碼頭，比起只能停靠中型郵輪的 St. George，這裡明顯商業化得多。下了從Hamilton出發的公交船後，幾步路就是博物館、商店、及clocktower鐘樓購物中心。冬天不算熱鬧，但從落地後草皮上一個個收起的店鋪陽傘，仍然看得出郵輪季來臨時的規模。這區原本是英國海軍的要塞，現在變成另一種形式的聚集點，倉庫成了商場，軍事堡壘成了百慕達博物館與海豚保育中心。歷史沒有消失，只是在不同的時代中，換上了不一樣的形式。
來到百慕達前，本來以為島上會以白人為主，實際到了才發現，黑人才是多數，而且都是一口英式口音。百慕達沒有原住民，故人口組成和殖民史、奴隸制度密切相關。那些在百年餘年前被帶來、被留下的人，最後也成了這座島的主體。後來百慕達靠著吸引企業設址、再轉向旅遊業。看起來，百慕達算是從黑暗的殖民史中，成功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Another world，這是當地專供遊客的紀念冰箱貼上，百慕達對自身的註解。百慕達不是一個會立刻讓人一眼驚呼的地方，在地圖上遺世獨立，卻一點也不草率，回想起公車窗外，不管陰晴都湛藍色的海，還有那家家戶戶可見的聖誕燈飾，暗自慶幸自己曾經有幸拜訪過的別緻的另一個世界。
